“他用两手攀着上面,两脚再向上缩;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,显出努力的样子……”
朱自清笔下的《背影》,用短短数百字将父亲的形象镌刻进几代人的记忆。那个蹒跚翻越月台买橘子的身影,让无数读者潸然泪下,却鲜少有人追问:这位被文学定格的“慈父”,在真实历史中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人生?
朱鸿钧
他叫朱鸿钧(1869-1945),一个既非叱咤风云的政客,也非留名青史的学者,却在近代中国的转型浪潮中,活成了一代旧式文人的标本。从晚清税吏到民国落魄文人,从父子决裂到笨拙求和,他的故事比《背影》更曲折,也更真实。
光绪二十七年(1901年),朱鸿钧身着七品鹌鹑补服,端坐于扬州邵伯镇厘捐局的太师椅上。作为掌管盐务的徐州榷运局长(相当于现代“烟酒专卖局局长”),他只需轻抚算盘,便能将运河码头的商船抽税银两纳入府库。彼时的朱家宅院,青砖黛瓦间飘着茉莉香片的气味,往来士绅络绎不绝。
然而,这位旧式官僚的陨落,并非如《背影》所写始于“祖母去世”,而是一场鲜为人知的伦理危机。1917年,朱鸿钧因在徐州秘密纳妾被潘姓姨太揭露,引发官场丑闻,遭《醒徐日报》连续报道,最终被革职。
朱鸿钧一家
这场风波不仅让朱家失去经济支柱,更导致朱自清祖母气绝身亡。少年朱自清在《毁灭》中痛陈:“骨肉间的仇视,互以血眼相看”,埋下了对父权的质疑。
扬州八中
更具戏剧性的是,朱鸿钧曾于1921年利用与校长的私交,擅自截留朱自清在扬州八中的工资,迫使儿子携妻南下,开启长达八年的疏离。这种新旧观念的碰撞,恰如扬州东关街斑驳的砖墙,铭刻着近代家庭转型的裂痕。
1917年初冬的浦口火车站,蒸汽机车的轰鸣声中,48岁的朱鸿钧裹着褪色的棉袍,将一包橘子塞进行囊。这个被文学经典化的场景背后,藏着更复杂的时代隐喻。
站台上的父子看似温情脉脉,实则暗涌着新旧时代的角力。据朱自清日记所述,父亲反复叮嘱“勿食冷物”“谨防扒手”,而他仅以单音节词敷衍应答。
这种疏离不仅源于经济纠纷,更因朱鸿钧始终未能理解:那个他眼中“离经叛道”的儿子,早已在北大接触《新青年》,与傅斯年等新文化先锋谈笑风生。
耐人寻味的是,朱鸿钧晚年仍固执地订阅《申报》,将时评剪贴成册寄往北平。他或许永远不明白,这份承载着旧文人关怀的报纸,在儿子所处的白话文革命浪潮中,已然成为被扬弃的“故纸堆”。
在扬州东关街斑驳的砖墙上,曾有两块并排的“进士及第”匾额,分别属于朱鸿钧与挚友江石溪。这对旧式文人的交往,恰似一面棱镜,折射出近代知识分子的群体命运。
第一代: 光绪年间的茶楼里,朱鸿钧与江石溪对弈品茗,棋盘间谈论的无非是张謇的实业救国。当江石溪送长子江世俊赴上海攻读商科时,朱鸿钧却将朱自清锁在书房苦练八股文。
第二代:1920年的扬州中学,朱自清与江世俊之子江上青(后成革命烈士)同窗共读。一个在《新潮》发表白话诗,一个在《申报》连载旧体词,笔墨间尽是时代裂变的痕迹。
第三代 : 1937年抗战爆发前夕,朱自清长子朱迈先与江家第三代江树峰(后为诗人)在清华园相遇,争论“文学是否应为抗战服务”。父辈的棋局,早已预言了这种代际分歧。
1925年深秋,北平清华园的银杏叶落满青石板路时,朱自清收到扬州老宅寄来的包裹。
褪色的蓝布包里,整整齐齐码着他近十年发表的所有文章——从《匆匆》到《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》,每页边角都注满蝇头小楷的批注。
求盟会网页登录晚年的朱鸿钧,在扬州皮市街的旧宅里完成了一场孤独的“文化迁徙”。他请私塾先生教授白话文,用颤抖的手临摹儿子文章中的新式标点,甚至试图创作“半文半白”的家书。扬州耆老回忆:“朱老先生揣着《小说月报》,逢人便问‘白话诗平仄如何’”。
这种笨拙的追赶,终于在《背影》问世时得到回应。当朱自清写下“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”时,76岁的朱鸿钧戴着老花镜,请账房先生将文章念了三遍。据江家后人回忆,老人指着“肥胖的青布棉袍”喃喃道:“我儿记得真切。”
当我们重读《背影》,不应止步于感动。朱鸿钧的故事,恰如一面被岁月打磨的铜镜:镜中映着晚清税吏的印章、民国车站的蒸汽、新旧文人的裂痕,以及万千中国家庭在时代转型中的踉跄身影。
那些被文学简化的“配角”,何尝不是历史的主角?在今日扬州东关街的深巷里,朱家老宅的木门早已斑驳,但门楣上“诗书传家”的砖雕依然清晰。这方寸之间的坚守与挣扎,或许才是大时代最真实的注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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